LP 的婚礼结束, 半夜回到酒店,醉意如巴厘岛的海水般漫过脚踝, 让我走不成直线。从房间外的平台到室内的洗手间不过三道门,我却次次推错方向。满溢的思绪撑着我没倒下,然后我就像十多年前住 VHall 宿舍时那样,坐在屋外木桌旁,敲起了日志。
又是一年假期。这次还没回国回家,第一站先来到巴厘岛,也是自新加坡高中毕业后,第一次重回东南亚。原本计划这两周半的假期只写一篇日志,可才第一站,我就已忍不住动笔。
从西雅图出发,经台北转机,再飞抵巴厘岛,十九小时的云端漂泊,同学说我远道辛苦,我倒不觉得。一个人请假出发,还是方便的。真正不易的,是那些已成家、有孩子,甚至携家带眷而来的他们。
JX 吐在浴室门口。坐在马桶上的我与他四目相对。我才刚坐下不到几秒钟, 就又得起身找毛巾清理狼藉,他仍扶着洗手台继续吐着。我收拾到一半,才想起该去拍拍他的背。上一帧画面,是他在酒吧门口举着他的徕卡相机,拍我、LH 和 LDW。照片里的我,正站在两人中间揉着眼睛。再上一帧,是在嘈杂的酒吧,我拿着酒杯站了一会儿才走到他身边:“我这杯酒端了一会儿了,想说的话可能有点肉麻。”他点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。“你是有才华的。如果你还有艺术的追求,还有梦,希望它们都成真。”他云淡风轻地摇摇头,说早 tm 没追求了,却把手里的满杯一饮而尽,扣杯亮底。于是我也把杯中仅喝了三分之一的酒,一口气干完。
DW 说他已吐过了,过了一秒又补充道,吐两次了。他像护着宝贝般紧握自己的酒杯,婉拒 waiter 递来的又一杯 tequila shot。我没劝酒,知道他已尽力了。上一帧画面,是晚宴后他刚到 after party 的酒吧,坐在我右边点了一杯纯净水,然后在手机上一个接一个地刷着他未满岁女儿的视频。
KR 和我同屋,此时已蜷在角落的床上,侧身问我:“还好吗?”他酒量确实胜我好多。每次我想回头看看他是否喝多,最后总发现,被照顾的是我。这篇日志还没写完,一回头,他带图的朋友圈已经发了出去。再上一幕,是他在婚礼晚宴第一个冲进舞池,在所有都穿着正装宾客中间,他在舞台中央甩飞上衣,甩开膀子带动全场乱舞。
浩哥已经睡着了……(写到这里,我头痛欲裂,在木桌上趴下又起来两次,想坚持写完,却终究没撑住。第二天被人问起:“昨晚见你在外面敲键盘,发哪儿了?”我只能惭愧地说没写完。当时强撑最后一丝清醒给新郎 LP 发了祝福,发给 LP 的信息也是一段比一段短,最后一条发完,我手机扔在床头,直接不省人事。)
浩哥那时已经睡了。他担任司仪,比我们几个伴郎更费心神。这些年难得见他喝酒跳舞都如此尽兴。他在舞台中央放飞自我的样子,让我想起当年宿舍里的“GAGA 教父”,他邀请我们所有人去他寝室看他跳了一整首的 Bad Romance。浩哥说这次 LP 的婚礼主持是他的收官之作。当被问到剩下几个结婚怎么办,他回:“他们几个还指不定啥时候呢,真结的时候再出山呗。”至于从《浩哥词典》里新学的几个词,我实在写不出来,只能内部口耳相传了。
伴郎和司仪住在一起,还能见到他们回酒店之后的状态。而另外几位,我最后记得的,都是酒桌上醉倒的模样。
WD 创业做实体经济,酒席中电话不断,等他决策处理。我跟他聊到自己在西雅图几乎滴酒不沾,一整年的喝酒 quota 与唱歌跳舞的 quota,都留给了这几天。他当时直接反问:“你这 quota 那 quota 的,都哪儿来的?”那一秒钟,我脑中浮现的是 Claude Code Usage 里 Opus 和 Sonnet 模型的配额进度条。然后我就觉得自己像一个被 AI 荼毒的机器。
YiF 的最后一幕,是他扶着 LP 从酒吧出来,我与他打了声招呼便上车。再上一幕,是酒局刚开始时他提醒我:“多兑饮料少兑酒,因为等你喝多了,会忍不住多兑酒。”那时我已吃下他送我的最后一粒护肝片。他总在我们任何人最需要的时候,帮助得恰到好处。
YinF 和 WD 一样,带了妻子来。要说这次有什么遗憾,其中之一就是没唱歌. 具体点儿说,是没听到 YinF 唱歌。我自认耳朵已被养得很刁,可他每次开口,我还是会录下来视频珍藏。那晚与他的最后一幕没有第二天来得有意思.一帮人吃完了晚饭准备去吃夜宵,我问他你不是控制饮食吗,还看菜单干嘛?他当时来了一句:“你 TM 信不信等会儿你吃得多狼吞虎咽,我都一口不动的”等过几分钟真上菜了,他端着筷子又来了句“真香”.
YX 晚宴后就带孩子回酒店了,没来 after party。我们都看得出他是最累的那个——一个人带孩子出来,妻子在家带着另一个。他也是第二天最早回新加坡的。想起他、LP 和我初到新加坡时是同一个 host family,我问起那家人的近况。他告诉我 Samuel 都三个孩子了。于是我回忆起我们还是学生时参加 Samuel 的婚礼,后来几次去他家听他讨论圣经的样子。
最后,把这篇日志的重点篇幅留给邀我做伴郎的 LP。如果上面的回忆大多还局限在巴厘岛的几天,那后面写他的,则要扩展到相识的十七年。
2012 年 A level 考试结束后的聚餐之后,我们第二次见面已是 2022 年。虽然每年都有例行视频聊天,但我俩面对面,竟已相隔十年。那时我请了一个月假在上海照顾手术的家人,也是疫情后首次回国。他知道我走不开,就订了机票来上海。深夜在路边找了一家还没打烊的烧烤店,他说了一句我一直记得的话:“你好久没回来了,有时间多回亚洲聚聚,见见我们,这里也有你的朋友。”
举杯的刹那,时光仿佛倒流到我 18 岁生日。我在饭店里把钱包、手机、门卡、钥匙全交出去,对他说和另外几个同学说:“之前没探过自己的量,今天要是醉得不省人事,把我送回去。”他直接说“没问题”,立刻与我干杯。
又想起更早之前,我们一起坐学校的面包车去 NUS 参加 SMO 新加坡数学奥赛复赛,一起拿奖牌的日子;还有一起参加新加坡的辩论赛,两人一起举着东区冠军的奖杯合影的时刻。
最后想起第一次见面——在男生宿舍二楼的临时房间,我推门而入,身上挂了好几个行李包,满头大汗。他和 WKR 在客厅里异口同声试探着用我的名字喊我:“CMH?”
当我从初见的记忆中抬起头,那时的我一定想不到,十七年后会在他婚礼上,听他与新娘彼此宣读誓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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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篇写到这里要用上面这一行先画一个分隔符, 然后再继续写下去.
婚礼晚宴上,DW 有时候看起来闷闷不乐。
我问他怎么了,在想什么。
他说 LP 婚礼之后,不知大家何时才能再聚,还能不能聚齐这么多人。
我想起当年 O Level 考试结束,从 VS 毕业,很多人要分道扬镳搬去新学校新宿舍时,他也是这副表情。那时他也问了几乎一样的问题:“毕业了,不在一个学校了,会不会就这么散了?”
我心里倒乐观,都到现在了,散是肯定已经散不了了,怎么聚是另一回事儿了。于是随口说:“过几年不还有二十周年吗。”
他直接嗤之以鼻:“你说得倒容易。”
他接着说:“你抓紧找对象结婚吧,另外几个还没你指望得上。”
我忍了忍,还是把溜到嘴边的玩笑“要不你多结几次”给憋了回去。
两天后送 JX 走时,只剩我们两人,他也问了和 DW 同样的问题。
这次我给了个稍微认真点的回复:“现在可能是我们大多数人最忙碌的人生阶段——忙工作和搞事业的且不说,不少也都正处在孩子还小、长辈需要照顾的时候。等再过十几年几十年,孩子大了,我们组团参加夕阳红老年团,也许就没这问题了。所以你还是少抽点烟,养好身体等着跟团吧。”
这是个回复,不是答案. 我承认我也想不出答案,只能把答案交给时间。
至于我在晚宴上的心事,是想念没能来的另外四位同学。于是我在群里发视频,分享这边的进度。其中有两个在美国的回不来,还有一个在国内的出不来。虽然没来的四位我都能见到,但想到他们三个构成的这种 race condition,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把人凑齐了。
–写于 2025 年 11 月 6 日下午两点, 从新加坡回北京的飞机上